就《绿色城市指数之亚洲城市（之一）》一文，有读者来信与我讨论，问题的核心是“城市规模与环保的关系”。——我视之约等同于“城市规模与可持续性的关系”——这确实是个一直以来争议不断的议题，因为不同国家和地区、不同社会背景的人们对城市的感观及内涵都有不同的侧重，导致人们的看法不尽相同，有时候甚至南辕北辙；然而我们无法回避，城市的可持续性已经与整个地球村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并且，它实实在在地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品质。以下是经整理后的我和这位读者的通信内容，欢迎更多的网友参与到讨论中来：

————————————————————————————————

你好：

你做的环保探讨很好，能够给大家较直观的了解。我一直有个环保问题，想请你评论，就是城市规模与环保的关系。

我在十多年前就从美国电视的新闻专题报道看到过世界上一些大城市的介绍，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开罗和墨西哥城这些发展中国家的首都和大城市，那里的问题是城市的垃圾、交通、治安、住房，尤其是周边的贫民窟不断扩大，为贫民服务的另外一批贫民继续移民进来，使城市越来越大。虽然这与社会分化密切相关，但是如果仅仅从环境和人的关系、物资使用效率等角度看，城市多大才最好管理和治理？国际上有没有相关的环境研究报告探讨这个城市规模和分布问题？现实是，美国富人、中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已经搬出大城市的市区，住到郊区、卫星城、中产阶级区（我们认识的老同学和朋友都这样，很少人住老城区）。这是否已经说明了答案？然而，国内的大多数经济学和社会学学者、许多政府官员都提出中国大城市化。我就不明白大城市化有什么根据？你能提供一些看法和事实，帮助理解这个问题吗？

————————————————————————————————

读者，你好：

首先感谢你对文章的关注。下面因应你的问题，说一下我个人对城市规模与环保之间关系的看法：

由于环保或者说城市环保是一个很大的课题，大城市和小城市究竟哪一个比较有利于环保，长时间以来，人们确实存在争议。这主要是因为人们对城市环保的考察有不同的侧重所致，因而导致了对城市发展规模有不同倾向。举例来说，大城市和小城市（含城市郊区）的各自优、缺点有（缺点写在括号内）：

大城市：有利于公共交通的组织与建设（混乱拥堵的交通）、较多的工作机会、较丰富的城市生活（噪音污染）等；

小城市：绿色开放空间供给（景观单一、侵占土地）、清新的空气、安静的生活氛围（单调乏味的生活）等；

从以上列举的一些项目可以看出，人们（包括学者们）之所以对大城市和小城市存在不同的“偏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对“城市”或“生活”本身，有不同的偏好所致。大家拿出各种数据和例证来争论不休，以试图证明自己的城市发展模型就是最有利于环保的或者说最可持续的。那么为什么，西方在经历过1960～1980年代的”逆城市化”（即城市分散化）的过程之后，在今天又普遍提出“重振城市”、“活化城市”了；中国又为什么也提倡大城市化呢？

从我看过的材料来看，这个问题，恐怕和一个城市的交通组织离不开关系。数据表明，在一个大城市里面，使用公共交通、步行和自行车出行的比例，要比小城市来得高，反之，小城市使用自驾车出行的比例比大城市高。这基本是一个全世界普遍的现象（除了德国一些50万左右人口的、他们所谓的“中型”城市，但那要得益于他们高税收高福利的财政结构和很高的环保意识，还有相对紧凑的城市形态）。发达国家的经验表明，随着经济的发展，工业比重的下降、第三产业比重的提高，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国家的交通所消耗的能源，占了全部能耗的最大或是很大一部分。公共交通相比私人驾车要节约能源，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西方城市规划界非常重视所谓的“重振城市”，以及他们的学者常来中国告诫我们不要走他们走过的老路的缘故。

从目前的情况看，数据也的确印证了这一观点，美国/澳大利亚的私车出行比例全世界最高，因而他们的人均碳排放量是世界最高。日本的公交出行比例最高，私车出行比例低，所以日本的人均碳排放量在发达经济体里面是比较低的。

不过，中国自己这边的人提出“大城市化”，出发点恐怕主要不是这个。我们现在往往主要是从，大城市比较可以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或者大城市的经济投入产出更有效之类的角度去说明。即都是从城市的经济集聚效应出发来解释的。

然而进一步看问题，情况又还不是那么简单。上面说了，交通是一个城市能耗的很大一部分，但是城市里的建筑，同样也占城市能耗的一个很大的比重。中国现在的情况，几乎走到每一个大城市，都可以成片的高层塔楼，不管商业建筑还是住宅，表面上看是节约土地，往空间发展，但其实需要花费很大的成本，铺设高电压、高水压的钱要比普通楼房多很多，更重要的是，公共设施的配套、交通的配套等其实不容易完全跟得上。

于是牵扯出两个最核心的问题，一是城市的形态结构、二是城市的建筑样式：

大城市比较容易做到的是支撑一个公共交通运输系统、提供比较多的就业机会，比较难的做到的是让城市里的居民都拥有良好品质的空气和水、真正通过公共交通解决城市的交通组织问题，以及提供他们方便可达的充足的绿色开放空间等；不过，如果一个城市的规划是出色并且被忠实执行的，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小城市比较容易做到的是提供安静舒适的居住环境，有比较好的空气，工作重点应该是，让居民选择环保低碳的出行方式（看到过，美国白领平均每天的通勤距离为20×2公里）、在城市里面拥有比较多的文娱活动等。同样，如果一个小城市本身用地是紧凑的话，公交和自行车出行的比例也是可以大大提高的，就像上面说到的德国的一些中等城市那样。

在城市的建筑式样方面：不得不提的是，现在很多新能源科技，像是风能、太阳能发电，小型污水处理系统等，其实都适合容积率不大的建筑（但建筑密度可以较高）。这也就是说，高层建筑，目前不如底层或多层的建筑具有节能环保的改造潜力。另外，一个密度适当紧密的城市，不一定拥有高层建筑，相反，一座拥有很多高层建筑的城市，它的城市结构可能是混乱无序的。

所以，个人认为，虽然从目前来看，城市的规模确实与城市的能耗模式有相当的对应关系，但问题的更实质是，一个城市的形态结构如何（是否有利于城市的可持续性，是否能在“城市便利性”和“城市环境适应性”两个方面都拿高分）。这就是说，城市规模的大小反而不是问题的最关键，一个城市的结构形态才是至关重要的（它背后是否反映出一个清晰的城市可续性发展政策与规划）。进一步说，如果一个城市的规划和作为规划成品的“城市空间形态”，没有始终按照可持续发展原则的指针的话，那么不论城市是大是小，它都有可能是极不环保的——比如，大城市的话，比如它可能支撑起了一个不亏钱的公交系统，但是交通拥堵不堪，导致效率低下且浪费能源；小城市的话，可能虽然家家户户都拥有自家的花园和游泳池，但是不断蔓延的“cul-de-sac”景观（城郊大片开发的独户住宅）侵占越来越多的自然土地，造成自然生境的不断破坏。。。

于是什么样的城市形态才是符合环保的呢？有一些学者提出”结构紧凑“(structural compact)。什么是结构紧凑？虽然这个概念还在继续探讨和实践摸索中，但我认为，“结构紧凑”必须满足这两个条件：它是紧凑的，有利于人们使用公共交通，城市生活是丰富多样的；同时它在该“留白”的地方，还会留出充足的绿色开放空间、保证城市的大气与水体品质。要做到城市环保，我认为，至少在空间规划”physical planning”这个方面来讲，无论城市大小，都要做到这样的“结构紧凑”。

关于小城市再补充一点，个人认为在中国，应该用市域干线，最好是公交化的城市快轨将其与附近的大城市中心直接相连，这样小城市的发展才能承接大城市的服务业，才会变得有活力，才不至沦为什么“睡城”、“工业城”。这方面日本可提供一定借鉴。

其它的有关城市环保的问题，比如资源循环利用等等，非常重要，但与城市形态、大小都没有直接的关系，这里就不说了。

最后，有关城市贫民窟的问题，这的确是发展中国家大城市常见的现象。但正如您所说的，城市贫民窟现象与一个国家的经济水平、社会分层、当地政府政策有莫大的关系。不过，贫民窟里的人之所以愿意跑来大城市，可能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们认定大城市的机会比较多。贫民窟之于中国，就是中国城市里头的城中村。这边的很多相关学者都说，城中村为中国城市乃至中国经济，持续提供了一个非常低成本的发展动力和条件。诚然这是一个事实。而且说到底，这是当初政府在收购农民土地时没有一并解决宅基地而留下的“手尾根”。所以现在回过头来要解决，只能再用比当初高得多的价钱，并且你也不能强拆，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了。而且我认为，那些改建的城中村，相当一部分土地应该建以廉租房，作为“低成本”城市发展动力之延续，照顾那些刚刚毕业的学生、收入不高的打工者和其他有需要的低收入人士。

————————————————————————————————

你好：

我感到意犹未尽的是，在探讨城市规模的优化问题时，实际上还涉及社会管理体系和社会制度等其他问题，难以按照环保单因素来决策。以下是3例：

*1，上海地铁超越北京，线路和里程都排全国第一，是因为上海着重公共交通的发展，而北京、广州更多放手发展个人交通工具（私家车、出租车）。因此，交通体系与社会是公有还是私有发展的期待有关。

*2，依我看，城市规模应当从人类社会需要城市的原因和城市的基本功能（政治管理、经济交换和文化发展的中心）来分析。与上述城市基本功能无关、仅仅是为了居住在城市、分享城市公共资源的人口，以及为了养活这些人口而再增加的服务性工作人口，可以说是多余的，而且会无止境增加下去，形成一批又一批新的城市贫民和贫民窟。这是城乡差别扩大、社会资源分布偏倚城市、机会被大城市垄断的结果，很大程度是人为的社会现象。

*3，即使是农村，现今注重集体化的乡镇（如华西村）统一建整齐规划的房子，节省出原来分散凌乱的村庄宅基地，用于集体企业生产。而放手分田到户的乡镇（广东大多农村）各家自建房子，既占地又脏乱差。

我不知道城市规划和环保专业在学生的专业学习里有没有安排学习有关的社会学、经济学等知识？学生自己有没有探讨这些社会因素？

————————————————————————————————

读者，你好：

基本上我同意您的观点。我想做一点补充的是，现阶段中国很多大城市确实有服务人口膨胀的现象，这种现象恐怕和两个因素有关：一是政府方面长期对中、小城市重视不足，各种科教文卫的投入不够，特别地，交通方面又没有公交化的系统与附近的大城市相连（可见我还是比较重视大城市的功能，而且我认为，把小城市与大城市的公交做好了，人们显然反而会更愿意留在小城市，而不是大城市）；二是，如果剔除了上面一条的人为因素（政府资源分配不公或政府不作为），那么，应该讲现时大城市里的很多外来务工者，他们大多还是出于自愿（也可能是第一个条件下的某种无奈）来大城市里来打工的，一方面可能他们“仰慕”大城市的繁华，另一方面确实大城市里已经存在的那些大量务工人员可以让他们形成自己的小市集经济体系（比如可以服务城中村）。我想，中国的城市还不像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城市那样，经过长时间的自由竞争，既经济分工比较明确又功能相对高端，中国的大城市还普遍承担着很大一部分互相雷同的功能，比如，养活大量人口。并且，我们也很难界定说，哪些人就是城市需要，哪些人城市不需要，毕竟城市需要大量的酒店、餐饮业员工、建筑工人、清洁工等等。我的意思是，即便仅仅是满足人的基本生存和居住的需要，那何尝不也是大城市功能的应有之义。况且，这已经是在中国城市户籍门槛还依然没有太多实质松动的背景下，如果现在立马真正完全打破城乡户籍制，涌入大城市的人口之多恐怕无法想象。

所以，在这之前，应该重视起中、小城市的建设，我的意见是可以先发展离发达城市（我是指所谓的“一线”加“二线”城市）距离较近的“中心镇”，用高速市域轨道使之与最近的大城市中心相连，以承托起小城市的服务业。如此，小城市经济发展起来、获得的科教文卫投入增多，就可以吸引人口居住。

关于学科设置的问题，据我所知，城市规划和环境科学专业的学生是一定要学些经济学的，毕竟都是涉及到社会、经济的专业。不过社会学在我印象中好像没有专门设置，尽管老师讲课总免不了涉及社会学的内容。我只知道，美国的城市地理或人文地理的教学内容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门社会学，因为在那边城市规划除了实体规划以外，更多情况下还是要解决各种诸如社区、种族、犯罪等社会问题。

————————————————————————————————

你好：

再补充以下看法。其实在我写“城市的基本功能”时，想到以下两点。

一是在人类社会的发展中，具有出现城市的原因。既然有出现，就一定有时代的特征，与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水平有关，并且不会是永久的现象。只要是为大多数社会成员的利益和环境的千秋万代考虑，对大城市的追求一定会走向中小城市化。我们一家在美国生活十多年，住过几个依附着大学的小城市，没有任何生活不方便和寂寞感觉，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世界上的事情从电视和网络都能知道，更没有比大城市的人低人一等的感觉。缺少的是只是看戏剧、音乐会、博物馆。要开车去大城市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没觉得有必要住到大城市。这说明美国的中小城市生活已经和大城市的生活水平相当接近，人们更多是根据自己的特长和工作来选择地方。我希望中国城市发展规划也注意到这个前景。我们目前连大学也集中在大城市中的大学城，不能让文化教育起到辐射和带动中小城市的作用。需要指出的是，美国的城市内部不紧凑，大中小城市都不是紧凑型的。那里，不论是自己买的还是租的住房，彼此距离较大，城市铺开很广、很散。我们看过的洛杉矶就是很典型这样。因此，美国的公交系统不能起很大作用，只能依赖私家车，很浪费资源。

二是撇开城乡差别的驱动力不谈，城市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与乡村生活方式一样让一些人喜欢、习惯。比如，许多中国人在美国找工作和定居更愿意呆在大城市，喜欢有人串门、聚会，喜欢周围有人气，不像多数大学所在的小城那样一到节假日就冷清得如鬼城。应当说，大城市生活习惯是特定时期的现象，就像可以习惯美国的小城市生活一样，是个发展变化的、而不是普适的现象。

————————————————————

以上就是我和这位网友读者的通信内容。看得出来，在西方尤其是美国，小城市或城市郊区化的影响是相当深远的，虽然精明增长城市、新城市主义也是在1980年代在美国最先提出来，可那正正是因为美国的小城市太成功了，小城镇和围绕在大城市的广阔城市郊区化地区对人们太有吸引力的缘故。然而对比起盎格鲁-撒克逊文化，欧陆有相对紧凑的城市形态传统，更不用说日本、新加坡、韩国等亚洲的发达城市。中国的将来是否会经历像美国一样深刻的城市分散化过程呢？-虽然这个问题在全世界的相关学界已经达成共识：即中国在这个问题上不能走西方经历过的城市分散化道路，但是既然有读者来信提到，我还是愿意把这个问题的结论暂时推回去，城市在可见的将来是走向繁荣还是式微呢？你更愿意住在大城市还是小城市呢（还是市郊，但增加每天通勤的时间）？更重要的是，您认为大城市和小城市在推动可持续性上（城市环保）上的优劣高低是什么？而我所忧虑的，是现在的中国，大城市建设热、大城市超大城市化、城市郊区化，这几种情况并行发展，但是很遗憾，城市可持续性在所有这些城市化过程当中都没有被作为主要的因素考虑，于是我们的城市，不论规模大小，很有可能走上的都是高能耗、高碳排放和高污染的发展路径。至于城市交通问题，我将在绿色城市指数之亚洲城市（之二）里单独说一说。

• 2011年“欧洲绿色首都”-汉堡
• 穗高铁站点布局显生自我边缘化之危
• 哥本哈根气候大会倒计时系列（五）：排放趋势与目标（写在大会前夕）
• 绿色城市指数之亚洲城市（之一）
• 《全国主体功能区规划》读后感
• “生命力都市”设计竞赛结果揭晓
• 2011地球一小时

• 上一篇文章: 绿色和平：知名服装品牌的《时尚之毒》